潛龍在淵

刀光劍影、風雨雷電。聶曦與朱楓同為當年“吳石情報組”核心成員，在臺灣隱蔽戰線中，兩人結下了生死與共的革命情誼。在赴臺執行秘密任務前，他們在大陸分別有著不同的革命軌跡與經歷。聶曦1917年出生于福建福州，祖籍閩清縣下祝鄉三洋村。他年輕時選擇從軍，畢業于海軍陸戰隊講武堂，機智勇敢，武藝高強。他的掩護身份是國民黨國防部上校、東南軍政長官公署總務處交際科科長。這期間，他得到福建同鄉吳石將軍賞識，擔任其隨從副官。吳石擔任國民黨國防部史政局局長時，聶曦兼任史政局總務組長，追隨吳石左右，成為中共隱蔽戰線一員戰將。

1949年，國民黨當局命令“福州綏靖公署”副主任吳石將500余箱絕密檔案運往臺灣。吳石知道這些檔案的重要性，便故意拖延行動，僅運走部分普通資料。他密令聶曦將剩下的298箱密檔轉移到福建省研究院書庫妥善藏匿。后來，這批包含兵力部署和海防計劃的絕密文件，完整移交解放軍，為解放福建及東南沿海提供了關鍵支撐。當年秋，朱楓未到臺時，聶曦還兩次冒險親自前往香港，將一批重要軍事情報交給華東局對臺工作委員會相關人員。

生死搭檔

1949年11月，臺灣臺北郊外。

時光印記，往事如歌。鏡頭回放到70多年的一個晚上，夜色像浸了墨汁的棉絮，裹住了臺灣臺北郊外的四周，從觀音山的褶皺里，漁家茅檐中漏出的幾束煤油燈光在泥墻上拖出斜長的影，忽明忽暗地晃了晃。在不遠處基隆港航燈的隱約閃爍中，兩個神秘人悄然在事先約定的地點會面。

男的很年輕，約莫三十出頭，身著深色便裝。他面容清瘦，銳利有神的眉眼中帶著干練。女的則是中年女子，著一身素色旗袍，齊耳短發，中等身材，體態端莊，面容清秀，沉靜內斂，眼神清澈明亮。

你道這兩位神秘人物是誰？年輕人便是中共地下黨聶曦，中年女子是中共地下黨朱楓。這是朱楓與聶曦生平第一次會面，隱蔽戰線的需要與緣分使得他們走到了一起。

朱楓出生于浙江鎮海一個富商家庭，原名朱貽蔭，“朱楓”是她參加革命后的化名。1948年，她在香港從事財經和秘密交通工作，有著豐富的地下工作經驗。這年11月，她受中共華東局派遣，由香港秘密潛赴臺灣，與已升任國民黨國防部參謀次長的吳石對接聯系，伺機獲取臺灣的重要軍事情報。

由于吳石將軍的身份非同小可，十分敏感，與朱楓直接會面極易暴露，便由最信賴的助手聶曦前往。當天夜晚，通過暗號和事先約定的聯絡方式，二人順利接上了頭。

此后，朱楓與吳石每周一到兩次的聯絡，無論是會面地點選擇還是沿途掩護，均由聶曦周密安排。也就是從這個時候起，聶曦與朱楓相識相知，結下了肝膽與共的深厚戰友情誼。二人攜手推進地下情報傳遞、撤離、籌備等一系列危險的秘密任務。在吳石情報組中，朱楓和聶曦二人有著明確的分工：吳石每每獲取軍事機密后，便交于聶曦，由他通過特定方式交給朱楓，再設法經香港將情報傳遞回大陸。朱楓與聶曦珠聯璧合，擔寒潮、經風雷、共霧靄、享虹霓。朱楓的沉默，聶曦都懂；聶曦的嘆息，朱楓也都會明白。二人之間只要一個輕微的暗示動作，對方就能心領神會，作出果斷反應。

當時臺灣特務機關草木皆兵，對軍政要員及可疑人員全方位嚴密監控，這給行動帶來極大阻礙。為應對敵人的嚴格盤查，他們想出了許多巧妙的方法，有的把情報塞到斗笠夾縫里，有的把膠卷用蠟封好縫進魚肚里，還有的把密信塞進竹竿里。

鐵血刑場

1950年初，臺灣某處軍用機場。

烏云臨空，黑色猶如怪獸般面目猙獰。這年2月，中共臺灣省工委書記蔡孝乾被捕，臺灣地下黨組織面臨暴露的巨大危機。上級組織作出朱楓必須盡快撤離的決定。但此時國民黨已實施戒嚴，海陸空通道全被嚴控，普通人離臺難如登天。吳石將軍將護送重任交給了聶曦。

聶曦找到空軍司令部參謀王濟甫，得知有一班接送兵員的軍用運輸機將飛往舟山。他抓住這個機會，通過多方周旋拿到了軍用運輸機搭乘許可證。

沿途盤問有驚無險。上機時，朱楓與聶曦似乎有許多話要說，但來不及細訴，聶曦只說了一句：“祝平安到家！”朱楓輕輕地回一句：“行行無別語，望你早還鄉！”

然而，明槍易擋，暗箭難防。朱楓抵達舟山后還是被狡猾的國民黨特務抓捕。而聶曦幫朱楓辦理軍機搭乘許可的事證，直接成為他“通共”的鐵證。兩人被押往國民黨保密局監獄。同年3月，吳石、陳寶倉等人也因蔡孝乾的徹底叛變而被捕。

被捕后，聶曦與朱楓經受了酷刑嚴逼與利益誘惑。面對老虎凳、電刑等殘忍刑罰，聶曦毫無懼色，怒目圓睜。特務逼迫他指證吳石是“共諜”，許諾只要招供就立刻釋放他，并為其官升兩級。聶曦冷笑道：“是狼一身腥，是蛇一身冷，我聶曦不屑與你們為伍。”他始終堅守信仰，直言自己做的事都是為了國家統一，沒有任何可招供的內容。朱楓被捕后同樣遭受了嚴酷審訊，特務試圖從她口中套取更多地下組織信息和情報細節，可她堅貞不屈，幾番昏迷，就是不肯吐露半個字。

當蔣介石得知審訊毫無進展后，怒不可遏，親手下達了“吳石匪諜案”所有人的死刑令。

黑沉沉的天空，仿佛無邊的濃墨重重地涂抹在天際。1950年6月10日，聶曦、朱楓與吳石、陳寶倉等人一同被押往臺北馬場町刑場。

臨刑前，朱楓昂首而立，神態從容，高呼革命口號，盡顯凜然氣節；聶曦則雙手反綁，嘴角帶笑，眉宇間透著堅毅……

回顧當年隱蔽戰線風起云涌的歲月，人們仿佛聽到了先烈在耳邊說：“如果你記得住，我便活著。”

英魂不泯

因了對聶曦與朱楓兩位英雄的敬仰，我前往閩清等地追尋英雄足跡。可家鄉人對聶曦了解甚少，尤其是英雄小時候的故事在史料中幾乎為空白，這或許與他所從事的隱蔽戰線工作性質有關。

回途的路上，萬物一絲涼爽，更有一絲淡然。但是，國家不會忘卻，人民不會忘卻，歷史不會忘卻。英雄的往昔如今得以展現于世，他們當年激情燃燒的歲月應成為當代人的常憶、長憶。

隨著兩岸交流深化，“吳石匪諜案”相關史實逐漸被臺灣部分民眾了解，兩人為民族大義獻身的氣節獲得臺灣有識之士尊重。其事跡成為還原兩岸分隔時期歷史真相的重要切片，為促進兩岸民間理解提供了具體切口。

林花謝了春紅，太匆匆。當年隱蔽戰線的冷月孤燈早已熄滅，但英雄的忠肝義膽，已然化作跨越時空的浩氣，永照春秋。

（原文刊于2025年12月19日福建日報“武夷山下”副刊）